精比巧喻  奇幻莫測

----讀《莊子˙逍遙遊》  褚斌杰  王景琳 合撰

 

        哲理的思考和藝術的因素水乳無間地交融在一起,是我國先秦時代諸子散文的一大特色。而在這方面表現得尤為突出的,是著名的《莊子》散文。魯迅在《漢文學史綱要》中評論莊子時說:「著書十餘萬言,大抵寓言,人物土地,皆空無事實,而其文則汪洋辟闔,儀態萬方,晚周諸子之作,莫之能先也。」

      《莊子》現存三十三篇:《內篇》七,《外篇》十五,《雜篇》十一。經後人考證,一般認為《內篇》出自莊子手筆,《外篇》、《雜篇》是莊子的學生或同派學者記述莊子言行和發揮莊子思想的著作。〈逍遙遊〉是《莊子˙內篇》的首篇,全篇幾乎全由寓言和比喻構成,精比巧喻,連環而下;行文揮灑自如,奇幻莫測,最足以顯示莊子其人的思想和他文章所特有的風格。

        莊子生於戰國亂世,諸侯各國征伐不已,暴主佞臣殺人如麻。而且統治階級以「術」治人,嚴刑峻法,網羅密佈,使人「無所逃於天地之間」。在這種情況下,莊子憤世嫉俗,成為一個遁世主義者。他宣揚人應當脫棄一切物累,而獲取精神解放,爭得絕對自由。《莊子˙逍遙遊》這篇文章,就旨在說明人應該由「有待」(一切客觀依靠)而進入「無待」,人只有脫棄掉一切物質條件、物質慾望,才能取得真正的自由。當然,莊子式的這種所謂「自由」,完全是脫離實際的、純屬唯心主義的囈語,但〈逍遙遊〉一文,卻寫得洸洋恣肆,不失為我國散文史上的名作。

        文章以描寫神奇莫測的巨鯤大鵬開端:

 

        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。化而為鳥,其名為鵬。

        鵬之背,不知其幾千里也;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是鳥也,海運則

        將徙於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

 

        北冥,是古代傳說中的北方溟漠無涯的大海;鯤,《爾雅˙釋魚》說:「鯤,魚子。凡魚之子名鯤。」又釋鯤「本小魚之名」(明方以智),莊子在這裡卻偏用為大魚之名。文章開首便先聲奪人,描繪出一個波瀾壯闊的場面:一條其大無比的魚自由地遨遊在浩浩蕩蕩、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。魚之大,不知其有幾千里,莊子卻用一個小魚之名----鯤來命名,這其中就含義無窮,耐人尋味。接著,莊子筆鋒一轉,魚又化為一隻大鳥,騰空而起。魚之大,已經令人驚奇了,瞬息間,魚竟然又變為巨鳥。變之快,變之奇,真正令人咋舌。鯤如何變為鳥,莊子沒有細緻描寫,但我們彷彿可以看到這樣一幅畫面:鯤在大海裡一振,頓時,洪波湧起,巨浪連天,鯤的形象即刻逝去,隨之而出現的是一隻巨大鵬鳥。魚變為鳥,鳥當然要飛了。「怒而飛」,是說積滿力氣,怒張毛羽,一突而起。「怒而飛」三字,窮形盡相地寫出了一個龐然大物在起飛時的那種突飛迅猛的樣子。鳥飛往天空,它的翅膀就像天上的一塊大雲,垂陰布影,遮天蔽日,然後,將飛往南方的「天池」。

        莊子為了使人們相信他的鯤變為鵬而南徙的寓言,又引出所謂《齊諧》(古代記怪異之書)作為佐證:

 

        齊諧者,志怪者也。諧之言曰:「鵬之徙於南冥也,水擊三千里,摶扶

        搖而上者九萬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」

 

        莊子引《齊諧》這本書中關於大鵬南徙的記載,並不是單純用《齊諧》來作為他的旁證,而是用《齊諧》的記載補充描寫他的大鵬究竟怎樣「怒而飛」,以使形象更加鮮明。鳥越大,起飛便越有力,翅膀拍打著水面達三千里之遙,才飛上了九萬里的高空。摶,拍打著翅膀迴旋;扶搖,從下往上的旋風。「摶扶搖」三字有形有聲,活畫出了大鵬高飛時凌摩霄漢的氣勢。接著又說,這隻「其翼若垂天之雲」的大鵬,一經起飛,要時經半載,方一落腳止息。

    大鵬的起飛真是驚心動魄。接下來是一段極其輕鬆、舒緩的描寫:

 

        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蒼蒼,其正色邪?其遠而無

        所至極邪?其視下也,亦若是則已矣。

 

      野馬、塵埃,都是春天飄在空中的遊氣;息,《漢書˙揚雄傳》注說:「息,出入氣也。」這些微小的東西,只要一點出入之氣就可以使它們在空中飄蕩了。人在下邊看天是青蒼色的,這並不是它的正色,大鵬在九萬里的高空看地面,也是這般顏色。這裡的「野馬」一段,與前邊的「大鵬」一段緊緊相連,一個形象無比巨大,起飛一次,翻天覆地;一個極其纖微,人目難見,只需出入之氣就可以使它們在空中飄蕩。這一大一小,互相映襯,顯示了莊子文章的神奇莫測與參差、跌宕之美。

        莊文的神奇,不僅體現在所描寫的形象上,也體現在文章的結構上。由一個宏大的、大動大搖的場面,陡然變到極小的、和平寧靜的場面,兩相映襯,正所謂大起大落。我們讀〈逍遙遊〉到這裡,猶如駕船在峽谷之中,經過激流險灘,突然到了風平浪靜的湖面,使讀者繃緊的心弦一下放鬆下來,在目前寧靜的景緻裡,細細回味著剛才的搏鬥,這正是莊子的神來之筆。

        莊子對大鵬、野馬、塵埃的描寫,都是為了論證他的絕對自由論而用的比喻,但到此,卻還沒有點出主題。接著下面,他又以比喻比:

 

       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舟也無力。覆杯水於坳堂之上,則芥為之

        舟;置杯焉則膠,水淺而舟大也。風之積也不厚,則其負大翼也無力。

        故九萬里,則風斯在下矣,而後乃今掊風;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,而

        後乃今將圖南。

 

        這一段以水負舟比喻風負鵬,說明大鵬南徙還不是絕對自由,還屬於「有待」,並沒有達到「無待」的境界。水不大,當然負不動大舟,屋裡的凹地上倒一杯水,草芥就可以在其中飄蕩了。所以,風不大就負不動大翼,負動大翼,就一定有大風。他的這些比喻,非常通俗淺顯,使人易於接受,同時又像一個個台階,引你一步步走去,實際上是一種形象的論證。

        接著,莊子又把文章宕開去,童話般地設計了一個蜩與學鳩的故事。以蜩、學鳩對大鵬的嘲笑,說明「小知不及大知」的可憐、可笑: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  蜩與學鳩笑之曰:「我決起而飛,槍榆枋而止,時則不至,而控於地而已矣。奚以之九萬里而南為?」適莽蒼者,三餐而反,腹猶果然;適百里者,宿舂糧;適千里者,三月聚糧。之二蟲又何知!

 

    蜩,即蟬;學鳩,即斑鳩;決,很快的樣子。這裡,莊子用的是以比喻比、比中套比的手法。寫蜩與學鳩,還是為了寫大鵬。大鵬南徙要高飛九萬里,蜩與學鳩卻以自己飛高至榆枋、飛不到則落於地面來嘲笑大鵬。對於蜩與學鳩的淺見陋識,莊子又用行路遠近,備糧多少的比喻加以諷刺。在這一段中,莊子不僅精巧的比喻一環扣一環,而且運用了對比的手法。其大無比的鳥在九萬里高空翱翔,非常小的蜩與學鳩,在狹窄天地的榆枋上飛落,一大一小,一高一低,襯托出了大鵬的雄健、崇高,也寫出了二蟲的渺小。莊子形容蜩與學鳩「決起而飛」,用了一個「決」字,堪稱妙筆,把二蟲鼓動著翅膀,倉促地飛上飛下的滑稽樣子,完全描摹出來了,而與前邊「怒而飛」的大鵬適成鮮明的對比。

    用了蜩與學鳩的比喻,莊子似乎還嫌不足。於是,又用「小年大年」進一步說明他的思想:

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

        為春,五百歲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,此大

        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,眾人匹之,不亦悲乎?

 

    朝菌,朝生而暮死之菌;蟪蛄,即夏蟬。冥靈、大椿,都是長壽之木;彭祖,前人說他活了八百歲,以長壽著稱。莊子先寫兩個生命極為短促的朝菌、蟪蛄,它們一個活不到一天,一個活不到一年;接著又寫了「冥靈」,以五百歲為春,五百歲為秋;朝菌、蟪蛄的壽命,與它早已無法比似了:莊子又舉出一個壽命更長的大樹----上古之大椿,它以八千歲為春,八千歲為秋。朝菌、蟪蛄與冥靈、大椿相比,何足為道!彭祖只不過八百歲,他與朝菌、蟪蛄比起來,不就如朝菌、蟪蛄同冥靈、大椿相比嗎?他的壽命也是短的,而世間眾人卻認為彭祖的壽命最長,每每與他相比,不是很可悲嗎?以極小的形象和極大的形象相比,這是莊子慣用的手法,在他的文章中屢見不鮮,又都是以比喻的形式出現,給人一種既誇張而又鮮明的印象,同時也增強了感染力。這一個又一個的比喻,每個既單獨成立,表現出一定的思想,又互相連接,同為一個大的論題----「逍遙遊」服務。

    〈逍遙遊〉從鯤變化為鵬開始,經過一連串的比喻後,莊子的筆又回到了大鵬上去。「湯之問棘」一節,又講鯤、鵬以及斥鷃笑大鵬的南飛,這並不是簡單的重複。在這裡,莊子把他反覆論說的這一切,再引「歷史」的材料加以證明。另外,大比套小比,一比連一比,連用了許多比喻後,再說到大鵬上去,這也是前後呼應,緊扣論題。

    莊子想解決的是人在混亂的社會裡的處世問題。千奇百怪、變化多端的描寫,猶如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,穿過峽谷,流過平穩的河床,經過亂石,最後歸入大海一樣,在九曲迴轉以後,莊子的筆觸及到了人間。人間也同他以上所舉的一系列比喻、寓言一樣,有各種各類:

 

        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,其自視也,亦若此矣。而宋榮子猶然笑之。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內外之分,辯乎榮辱之境,斯已矣。彼其於世,未數數然也。雖然,猶有未樹也。

        夫列子御風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後反。彼於致福者,未數數然也。此雖免乎行,猶有所待者也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莊子在前邊所描寫的鯤、大鵬、蜩、學鳩、斥鷃、小知大知、小年大年,一系列的反覆比喻,只不過是這一段的鋪墊,中心思想都體現在這裡。他的千變萬化,恢詭譎怪,都百變不離其宗----講人的生存,講絕對自由。「知效一官,行比一鄉,德合一君,而徵一國者」,就像那蜩、學鳩、斥鷃一樣;「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,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」的宋榮子,「御風而行」的列子,就像那乘大風南徙的大鵬一樣。從這一節裡,我們可以看出,他認為大鵬、宋榮子、列子都是「有所待者」,連大鵬在內,他雖然能南徙天池,但無扶搖之風也不能高飛;宋榮子「猶有未樹也」,列子也得乘風才行。大鵬、宋榮子、列子都不是「逍遙遊」,那麼,誰是「逍遙遊」呢?下面,莊子點出了他的「逍遙遊」者:

 

        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氣之辯(同「變」),以遊無窮者,彼且惡乎待

        哉!故曰:至人無己,神人無功,聖人無名。

 

        這幾句是說,如果順著天地自然的正氣,駕馭著六氣(指陰陽、風雨、晦明的物質世界)以游於無窮的宇宙,他就沒有什麼依待的了。這樣的人,是至人,神人,聖人。他們不僅看透了功名,而且看透了一切,拋棄了一切。使自己順應於自然,無所偏執,達到「逍遙遊」了。這就是莊子的真正用意,用了許許多多的比喻,想達到的就是這個目的。〈逍遙遊〉讀到這裡,我們如同在一個幽深的隧洞裡經過漫長的摸索穿行,碰到了許多千奇百怪的岩石、化石之後,突然遇到了開闊地,豁然開朗了,原來他說的就是這些!當然,像莊子所宣揚的這種完全超然而神秘的境界和不要任何客觀條件、不受任何客觀限制的所謂「無待」的自由,是天地間所根本沒有,也絕不會有的,這只不過是一種主觀唯心主義者的幻想,所謂心造的幻影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 上邊,莊子是以神話為比;下邊,莊子又用了歷史上堯讓天下於許由、許由不受來說明「逍遙遊」;借肩吾與連叔的問答,對神人做了細緻的描述,作為上一段的補充。然後,莊子又用他與惠子的對話,通過比喻,對世人如何在紛亂的社會裡求得生存,達到「逍遙遊」而做了闡述。

        莊子的〈逍遙遊〉逐段都是比喻,在這些比喻中,又變化無窮,不僅他所描寫的對象神奇莫測,而且他的文章構思也頗能創新,不落常套,語奇、意奇,耐人尋味。

        唐代大詩人李白曾稱讚莊子的文章說:「吐崢嶸之高論,開浩蕩之奇言」(《大鵬賦》),我們認為,作為唯心主義者的莊子,談吐雖奇,但並非什麼「高論」。而他的縱橫跌宕,浩淼奇警的文章風格,長於想像,揮灑自如的文學筆觸,以及一些極富創造性的藝術表現手法,卻還是值得我們研究和借鑒的。

(原載《名作欣賞》1983年第1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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