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文選講

〈管晏列傳〉     郭婕妤撰稿/ 林伯謙審訂

 

此篇傳記,文字不足千言,記述春秋齊國兩位政治家管仲與晏嬰事蹟,在《史記》七十列傳中,算是簡短的一篇。二人皆相於齊,又有著作名世,故合傳。傳中對於二人生平事蹟,棄大而錄小,因微以見全。管晏二人勳業烜赫,管仲輔佐齊桓以霸;晏嬰事靈、莊、景三公以治,可詳見〈齊太公世家〉,史遷運用「互見」筆法,於此不再贅述。史遷之傳管仲,首述管、鮑交誼,次記管仲之政術。管鮑之交,足為千古朋友之典範,而管仲之政術:足衣食,張四維,貴輕重,慎權衡,古今論治者,莫不奉為要旨。至於晏嬰傳,首標其力行節儉,及在朝危言;危行;順命;衡命的立身大節,其次敘述其禮遇越石父與推舉御者,而晏子之德,從中可見。

史遷為此傳,後人多以中心主旨在為政必選賢任能,但若深究內涵,為何傳文選材,不取管晏賢能表現的具體事例,而僅以「管仲既用,任政於齊,齊桓公以霸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謀也。」「其為政也,善因禍而為福,轉敗而為功」;及晏子「以節儉力行重於齊」,「其在朝,君語及之,即危言;語不及之,即危行。國有道即順命;無道,則衡命」,如此概括性語言,囊括二人彪炳事功?顯然史遷別有所圖。史遷寫管,晏二人,只「論其軼事」,所欲突顯的是一個「知」字--在推薦者而言,是知人之明;在受薦者而言,是知遇之情;而在我們讀者,感受到的則是知己難逢。所以說,史遷將二人合傳的「軼事」契合點,正在於「知」字。

司馬遷為李陵鳴不平,得罪漢武帝,而下蠶室,遭腐刑。他與李陵素非相善,但深知此人有國士之風,理解他兵敗被俘是出於不得已,推想他一定會等待合適的機會,報效漢廷。而鮑叔挺身相救管仲,推薦他,是因為他深知管仲眼前雖然失敗,但終究會有一番大作為;司馬遷為李陵鳴不平,不也是以李陵的知己自任嗎?後來史遷罹禍入獄,「家貧,貨賂不足以自贖」,不也盼望有人像晏子贖越石父於縲紲之中一樣來贖救自己嗎?但事實是:「交游莫救,左右親近不為一言!」人海茫茫,知己何在?唯知己之難得,乃彌感知己之可敬、可貴。這種對人際關係冷暖的深切體認,便傾注於〈管晏列傳〉中了。

在文末的論贊中,史遷說:「假令晏子而在,余雖為之執鞭,所忻慕焉。」其令人動容的神往之情表露無遺。管晏二人在春秋之際,功業烜赫,家戶皆知,然史遷在傳中只用虛括之筆帶出,沒有鋪敘霸顯事蹟,卻改從交遊、知己著筆,顯示出「知我」(管仲語)、「知己」(越石父語)的合構聯結真諦,其寄意之深,由此可窺知一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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